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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剧一评 吃晚餐的人们 ——我和《六人晚餐》


一剧一评 吃晚餐的人们 ——我和《六人晚餐》

《六人晚餐》海报。

  看自己小说里的人物,有了血肉身形,开口对话,走跑跳跃,相遇或离弃,这是有点古怪的感受,起码不是享受,更非甜美欣慰。我手心里捏着一团纸,不自然地看着电影《六人晚餐》,一会儿觉得这嫡亲是我的骨肉,一会儿觉得,哈,哪里啊,这远房远亲拐了多少道,几无血缘关联吧。我问路内,此君“被改”经验丰富,他果然大笑两声:作家看自己东西出来的电影,都是神经高度敏感、挑剔的。

  其实也是想到了8年前。《六人晚餐》是2009年4月动笔的,对个人生活而言,那是一个有点儿动荡的阶段,女儿正好小升初,不久又碰到至亲突患凶症,记得刚拿到报告,走出医院去赶地铁,地下通道里有一长溜摆摊卖廉价货的,堵得不好走路。我打通一个电话,手里无意识地抓着一只挺难看的塑料挂件,声调走音,强按下喉里的哭泣。我的那位亲人,为了省钱总会买这些地摊货,我在心里发誓,她若好了,一定要让她用上些好东西。小说在断断续续写,假装风平浪静。随后是一些听上去不错的事情:到哥廷根大学住校,到伯尔尼书展,一段时间的境外培训,声色丰富,我也几乎总是面带愉悦,可内心某处却愈加逼仄,满是苦汁般的灼痛感。在机场书店,翻看那些散发出最典型势利之气的畅销书,扉页上闪动着“我知道我是谁、世界没有我就完蛋”的面孔,以强盗般的推理教诲着所有的人,像对付冷冻食品一般对人群加以果断分割:高级的、中等的、低下的……我把书塞到原位,身子半边滚烫半边腐蚀。直至飞机升空,悬坐在洁白的大云朵里,我仍然沉浸在感慨万千的疼痛中,思念着大地上的那个我和陌生的人们,思念着那些被“美好生活”所绑架着的人们,他们是被时势车轮所掩埋和抛下的大多数。

  我走到哪里都带着电脑,像处于备战状态,对照着眼前的每一帧不协调的景象,反复修正着我那个未完成小说的主题,不仅仅是两个残缺家庭六个伤心人的故事了,我还有更复杂的寄托。但一直写得结结巴巴,偶尔高昂大半消沉,终于,在14万字处卡壳、僵死。我感到这篇小说要完蛋了,要成废纸一堆了。

  2010年7月的一场事故拯救了这堆废纸。就在我家附近发生了地下管道爆炸,我突然想起那篇被搁置太久的小说,想起了小说里的六个人物,我感知到一股激动难抑的哀伤,并清晰地知道,小说的障碍打通了,我的男主人公丁成功只能这样死去,他和他的缥缈玻璃屋,将永远地消失于一场大爆炸里。

  当天晚上,我到广场散步,露天卡拉OK如同前面任何一天一样扎堆开张,带着城郊接合部特有的纵情。夜色中,面孔模糊的人们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服,在快活地唱歌,而爆炸后的废墟余温尚在。爆炸不是偶发与孤立的,这是重工业渐次退场后的一个踉跄背影。人们仍在不停地听到各种巨大声响,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大地轰然响起。电影《六人晚餐》没有发生爆炸,银幕上的丁成功毫发无损地活着呢,并且实现了他与晓蓝的爱情,他们如踏云雾般地跃入了“美好生活”。也许观众需要睡前故事?需要带着甜味剂进入梦境?

  我与制片人在电影成片后有过沟通交流。显然,一切艺术形式都是戴镣之舞。有棉花镣铐、青铜镣铐,有纸镣铐、空气镣铐。我们要学习在窄门里做出有重量和有拉伸的动作,这需要不间断和持久地练习,以准备未来的更长远的创作。

  很久之前,我跟随父母在厂区一带居住,对大厂宿舍区的那种苦中作乐、所求不多、得到便好的气氛,有种乡愁般的感情。我记得那些燠热的夏季黄昏,人们往地面上泼水,常常是污水,但那样最起码可以降温。疲惫了一整天的人们在街面上支起不大平整的桌子,开始他们一日之尽的晚餐,器具不美,菜粗量大,少不了会有几杯辣嘴的烈酒——迈皋桥周边,至今也有着这样一种因陋就简的气息。我喜欢看到这随意到仿佛毫不重视的晚餐。这样的晚餐是歇息和适意的,在心理上有着对彼此的依偎与投奔,密布着食物之外的各种味道,可堪默然咀嚼,可堪吞咽饱腹,就像凡·高的《吃土豆的人》——乏善可陈的房间,清冷不明的灯光,土豆冒出来的团团热气中,互相探询着的那些变形的脸。我从第一眼就喜欢这画,它像是多年来我一直在竭力寻找的陌生人。我带着盲目的热切想着,既然不能坐到这幅画里,跟他们一起以手取食那些热乎乎的土豆,那起码应当为它写篇小说吧。多年过去了,我想这本《六人晚餐》可以算数。

  我说服自己接受电影的别样处理,就好比安迪·沃霍尔的丝网印刷作品。有一大家子人,码头上倚着栏杆合影,风吹得他们头发乱七八糟。沃霍尔对这张平淡无奇、套印不准的褐色家庭小照进行了戏谑化的几何复制,直至它们横平竖直地排满整个画面,形成一种呆板却又时光飞逝的效果,像大部分的家庭生活,被疏离,被复制,野草一般——影片的明媚结局与小说的黯然残缺,也许正是不同角度的折射与假设吧。我们看得到野草的秋萎冬枯,也要看得到它的春来摇曳。(作者系江苏作家,电影《六人晚餐》改编自其同名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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